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颇有些闷热的下午,躺在床上的男友对韩松说,“要不你起诉我妈吧!”那种语气就跟他准备去楼下扔个垃圾、顺便买瓶水一样自然。

韩松看着男友翻了个身,继续玩手机。他不知道是否应该后悔,在2020年时从信用卡里透支了一笔钱,借给了男友的母亲。或许把时间再往前推一些,2020年8月从重庆回到长春时,如果没有决定和男友在一起,是不是不会有此刻的鳄鱼眼泪?

网友变成了男友

2020年,韩松过得并不好。当时在重庆的前任开了一家民宿,包下一层楼的数个房间,打通做成单人、双人、多人几个房型。但疫情的到来,让韩松和前任搬出生活的房子,退缩到没有客人的民宿里。大学毕业后就跟前任一起开民宿的韩松没有其他的工作经验,眼睁睁看着前任每天带所谓的朋友回家,喝酒聊天后关在某个房间里过很久才出来。韩松到底忍受不了这样畸形的生活,决定回到读大学的长春。

和人生中的很多事情一样,作出决定简单,可接下来复杂就来了。韩松看着不到五万的存款,又不想问在县城做小买卖糊口的父母要钱,他只能从民宿中把诸如被子、锅碗瓢盆,加上自己的衣服鞋子等生活必需品先快递回长春。

问题又来了,韩松能快递给谁呢?唯一的选择是留在长春的大学同学。可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落魄。给韩松带来曙光的是才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网友。网友很大方地表示,可以帮他暂存这些东西。可韩松回到长春不但没有地方来容纳生活用品,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更让韩松没想到的是,网友居然连给他暂时租个房子落脚这件事情都答应下来。​

韩松当时想过,也许这个网友是房屋中介,想通过这件事赚笔中介费。可他看到网友给自己租的房子,每个月才四百多块钱,是一个房龄五十多年的老房子,厕所还是蹲便,屋子里小的只能放一张床和书桌,但居然还有个小厨房。韩松颇为惊讶。网友解释,觉得韩松回来一时间没有工作,太贵的房子可能会比较有压力,所以挑了最便宜的。还没等韩松说什么,网友又好像做错事被发现的小孩子,坦白道,这个房子就在他家旁边,两人可以经常见面。

被前任伤害不浅的韩松回到长春没多久就被网友叫到家里吃饭。韩松第一次去,特意买了不少海鲜和水果。一进门他就愣住了,网友的妈妈居然已经做好了饭菜,也摆好了碗筷。韩松把网友拉到门边,“怎么你妈也在家?她知道咱俩怎么认识的吗?”网友笑了笑,“就是网友啊!你别想太多了。”

从那天开始,韩松隔三岔五就会被网友叫去家里吃饭。网友是单亲家庭,和妈妈一起生活。妈妈并没有做什么大餐,都是家常菜。那段日子,韩松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,整整两个多月,韩松都靠着积蓄生活。网友妈妈的家常饭菜就像生活里的一个救生艇。两个月内,网友也变成了韩松的男友。

十一月底,男友的妈妈没有像平时一样去到街对面、拐角的公园跳广场舞,而是闷闷不乐地回了卧室。韩松有点担心,一边和男友一起收拾碗筷,一边到了厨房后,悄声问,“是不是你妈发现咱俩的关系了?”男友摇摇头,“我妈想跟那个跳舞认识的老头到外地去做生意,差点钱。”

“你俩在长春想怎么生活,我也不管”

过了几天,男友闲聊,“要是我妈跟那个老头去做生意就好了,咱俩就可以住在一起了。”住在一起对韩松来说没那么大的吸引力。男友又说,“住在一起就可以省下房租。”这让韩松动了心。

可当得知男友的妈妈做生意要十万时,韩松又沉默了。韩松面试了几家公司,待遇都比招聘广告上的低一半到三成。这也与他大学毕业后就与男友开店、缺少工作经验有关。幸运的是,韩松的英语不错,终于找到工作时,已经距离回到长春过去了快四个月。

韩松记得当时是圣诞节,他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,给男友买了手套、妈妈买了面霜做礼物。那天,男友妈妈特意做了四菜一汤,其中有韩松最喜欢的糖醋排骨。三个人还喝了一点酒。

借着酒劲,男友的妈妈对韩松说,“能不能借阿姨一点钱啊?”韩松因为高兴,喝的有一点多,加上男友就在身边,热乎乎的气息喷过来,让韩松心里充满久违的家庭的感觉。男友在桌子下握住韩松的手,顺势说了一句,“我们都是一家人。”韩松就这样答应下来。

到了第二天下班,男友到韩松的住处,问啥时候把昨天答应借的钱给他妈妈。韩松有些错愕,但也老实地说自己只剩不到三万的存款。男友沉吟了一下,“可能不够,但先借给妈妈再说。”

韩松僵住了。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,如果全借出去,自己一点家底都没有了。男友似乎看出他的迟疑,宽慰道,他们两人也都有工作,肯定能攒下钱来。

韩松抱着对爱情用心经营的期许和对两人未来的设想,加上多少有些“母借子还”的意思,就把这笔钱转给了男友。次日,男友的妈妈便主动请韩松吃饭。这一次,男友妈妈使出浑身解数,炖了东北的酸菜血肠,还煎了黄花鱼。菜很硬,妈妈的话更硬,希望韩松再借她三万。

这一次韩松没有喝酒,他有些疑惑,难道男友和妈妈没有积蓄?二人回答是已经算上积蓄,还是不够。妈妈忽然换了心酸的语气,说自己拉扯男友长大也不容易,老了终于遇到可以在一起的老头,却在钱上遇到了困难。

“你就帮阿姨一把。我和他去南方做点小生意。以后也许就不回来了。你俩在长春想怎么生活,我也不管。”男友妈妈使出了杀手锏。

韩松盘算男友对自己还挺好的。加上男友承诺,妈妈离开长春后,两人就搬到一起生活,也节省了房租的开销。韩松从信用卡上取现三万元,借给了男友妈妈。

“我想买个房子”

不到两天后,男友妈妈就离开了长春。离开前,带了不少衣服和鞋,一副不打算回来的架势。韩松没从男友脸上看出太多的不舍。韩松内心短暂的疑问很快被两人同居生活的甜蜜冲淡。2021年初韩松和男友一起过了年。接下来的一切,却失重了。

先是男友所在的旅行社停掉了近乎所有的线路。男友陷入了失业的状态。整整五个月没有工作。一直到八月份,国内团也零零散散,业绩惨不忍睹。紧接着男友的妈妈从南方回来,说是小生意失败,自己被老头的儿子嫌弃,人财两空地回到长春。

直到那时,韩松还没提过还钱的事。一来他的工作指标日益上涨,每天都要戴着着口罩四处奔波拜访客户。二来他和男友的同居生活被男友妈妈的回来打破了。虽然母子二人都没有表示出异议,但韩松自己觉得别扭,决定重新租房子。

等到2021年下半年,韩松发现长春的二手房房价不涨反降。他受不了继续租房的折腾与不理想,决定买房。8月,韩松对男友说,能不能把之前借的钱还过来,他想买个房子。

男友居然反过来劝他,这个时候买什么房子呢?不如安心一点,自己攒钱。以后经济更好一些,说不定会换个城市生活,那个时候再买也来得及。

换个城市?韩松有点不理解男友的意思。男友解释说,将来肯定不能一直留在东北,还是去南方赚钱的机会更多一些。

韩松听完,想了一下,那是什么时候?将来会不会还有别的变化?不如先买房子,以后卖掉也无所谓。

男友继续用诸如“万一将来房价继续下跌该怎么办”搪塞着。韩松终于忍不住,“当初借钱的时候,你们也没这么多担心。现在让你们还钱,怎么就开始替我考虑了呢?”

那天晚上,男友答应去问一下妈妈。而韩松睡不着了,他感觉自己似乎被骗了。当想到自己从来没让男友和妈妈写过借条时,他彻底睡不着了。

阿姨不识字

男友妈妈在去南方前,因为有黄昏恋的滋润,每次见面时都涂着口红、画着眉毛和眼线。而这一次,男友妈妈连头发都没洗,黏糊糊的,发色也从黑色变成了花白。更别提化妆了。让人看了有几分不忍。

那顿饭,男友妈妈做的很咸。韩松吃完,嚷着想喝水,支开了男友。韩松对男友的妈妈说,他最近打算买房,是不是能把之前借的钱还给他。

男友的妈妈似乎已经猜到了韩松要说的话,快六十岁的女人也很不好意思,说手里现在也就剩七八千块。加上儿子也暂时没有工作,所以也没啥赚钱的渠道。“你再给阿姨一些时间。”这句真诚的哀求让尚且年轻的韩松也不好意思继续开口。

隔了几天,韩松下班,见男友依旧在家躺着,连饭都没做。韩松有些不高兴了,“等下我们吃什么?”没想到男友语气轻松,“等下去看看我妈做了啥,对付一口呗!”

男友这几个月来一直如此。妈妈回来之后,他更有了底气。以前还会考虑晚上吃些什么,现在连这些事情也不去想了。韩松也是希望激励男友,给他一些压力,“我之前借你们钱,一直都没写借条。你给我写个借条吧?”

男友并没有韩松预想中那样有明显的情绪反应,但能看得出玩游戏的动作卡顿了一下,好几分钟都没吭声。游戏失败后,男友终于起床,“我不是不给你写,但这钱也不是我借的。是我妈借的。你还是问她要借条吧!”

韩松难受起来,如果这只是情侣之间普通的小争执,他并不会放在心上。但男友明显带有推脱的意思,仿佛这件事跟他没关系。这让韩松感到了不安。

那天晚上吃饭时,三人本来一边吃一边看着电视。韩松忽然对男友妈妈说了一句,“阿姨,等会你给我写一个借条吧!”

男友妈妈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男友夹菜的动作也有点僵住。几分钟前还时不时聊两句电视剧的母子二人,不约而同地安静。连韩松也有些尴尬。

男友的妈妈在犹豫了一下后,对韩松说,“孩子,阿姨不识字啊!”言外之意是,这个借条,她写不了。

十多分钟后,韩松逃出了男友家。男友家在顶楼,他下楼梯时,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熄灭,他需要一下一下地用力跺脚。

韩松曾因这句话倍感兴奋

韩松的工作每周只休息四天。他让男友陪他去看房子,男友却不想看房子,也不想买房子。韩松问男友有什么打算,男友说等疫情结束、旅游业复苏、继续做导游。当时已经过了2021年的国庆,可国内游半死不活,更不用说国外游。

韩松看到男友的状态彻底不安了。就算之前帮着租房子、妈妈帮着做饭,也彻底失去了这些在韩松心中的意义,他再次提起还钱的事。

男友极其不满,“我还能跑了吗?人也在,房子也在。你就这么信不过我?除了我妈管你借的钱,我花过你一分钱没?”男友的确没要他买过什么礼物,两人在一起的开销,也基本上是相互的,虽然没仔细算过,但估计彼此差不多。可是从信用卡取现,是每个月都要还手续费的,差不多一万块一个月的手续费是七八十。三万块一个月也是小三百。这笔钱,韩松从来没有问男友要过。但此刻听男友这么说,也索性也提了出来。

男友听完,脸上有些挂不住了。一骨碌坐了起来,“我写还不行嘛!”借条一共就写了两行。

接下来一周,男友都没来找韩松。韩松看着那张借条,心里多少有些后悔和不安。他想起男友和妈妈住的房子,东西很多,过道狭窄,但充满了生活气息,怎么看都是老实过日子的人。逼这样的母子二人写下借条,意义何在呢?

韩松的后悔却在男友发来信息叫他去吃饭时消失了。母子二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。韩松甚至一度感觉,男友的妈妈应该知道两人的关系了。他问过男友,男友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,“她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?反正也没反对咱俩。”

韩松曾经因为这句话倍感兴奋。在他看来,一对同性情侣如果能得到家长的认可,实在太不容易了。韩松甚至想,如果自己的父母知道儿子喜欢的是同性,大概一句“老韩家断了后”就会引起翻天覆地。

可现在韩松感到一种落差。韩松弄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接受不了男友母子二人这种不工作、整日在家的状态。

韩松也在疑问:他们靠什么活着?

“孩子,我们一定还钱给你”

这个问题,韩松一直都没有结论。他看着男友的妈妈又重新去跳广场舞,男友也参加了几次面试但都没什么结果。可当韩松提出准备买房时,男友和妈妈都是沉默的。眼看着时间进入到2022年。

韩松提还钱这件事已经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事情。他从原来的还钱,变成“有多少先还多少”的商量。男友和妈妈也习惯了,每次都笑着说,“有钱肯定还的。”

2022年春节之后,男友彻底连工作都不找了。妈妈甚至还捡了一只流浪猫养起来。母子两人似乎把欠钱这件事当成了生活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。韩松看来借钱是一方面,没有未来和希望的窒息感是另一方面。

韩松决定要做一些努力。他一直在公司呆到夜里八点才回到住处,避免和男友及妈妈见面。一开始男友还会问问,等到了男友也不再关心,韩松特意挑了周末上午十点多,阳光正好时去了男友家。

老房子里的供暖并不好。加上是顶楼,房顶的积雪也让屋子里更冷了几分。大概六七年前买的油汀电暖器还在用着,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吱吱声。

男友和妈妈见到韩松,并没觉得诧异。他们似乎在等待一个宣判一样。母子两人性格不知道是遗传的,还是这么多年以来生活挤压下形成的,竟然出奇地一致。

“我就开门见山地说,我现在不能再等了,我也很需要这笔钱。”韩松对男友母子二人说。他想这番话无论如何遮掩,也会图穷匕见。他甚至预设,如果男友反问“六七万元也不多,对于一个房子来说,能有那么大的作用?”他就会说,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利息,就连分期取现的手续费都是自己还的。现在就是想要回这笔钱。

韩松也设想了,如果男友妈妈以知道了两人的关系来要挟,或者男友说一定要还钱就要分手,他也做好准备。宁愿分手,也要把钱要回来。

可现实与韩松预设并不一样。男友的妈妈居然害羞似的笑一下,“孩子,我们一定还钱给你。”

拳头打在棉花上,韩松不知道该咋办了。

韩松发现每次为难的都是自己。男友妈妈还会时不时叫韩松过去吃饭。韩松窝火,怎么恶人成了自己?明明借钱的是男友妈妈,怎么到最后变成自己逼他们还钱?

韩松知道,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再和男友商量,唯一能商量的只有律师。律师看完男友写下的借条,告诉韩松,这种借条只能说明男友的妈妈借钱了,而且没办法证明真的借了。

“我真看错了你”

律师建议让男友的妈妈按手印,补充写明还款日期、利息和手续费。等这些都写清楚以后,就可以起诉了。无论男友和妈妈说什么,基本上会胜诉。这样一来,男友的妈妈有多少钱,自然就会被执行给韩松。那套老房子再不值钱,六七万块钱也是够的。韩松没有钱请律师替他办这些事,硬着头皮自己来处理。

可当韩松带着借条和印泥来到男友妈妈家时,男友和妈妈都在家。看到韩松的第一眼,男友直接就问,“又是为了借钱的事?”韩松反问,“你怎么知道?”男友说,“你脸上都写着呢!”

韩松沉默地拿出那张借条,不敢看男友的妈妈,只能把借条和印泥放在桌子上,低声说着,“借条需要按手印,还需要写上还款日期。”

男友的妈妈看着那张借条,迟疑着。韩松沉默着。男友也沉默着。男友的妈妈打开印泥的盖子,手指头始终按不下去。过了一会,男友的妈妈说,“孩子,我知道你俩的关系。你就这么不信任阿姨吗?”男友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着的哭腔。

男友再也忍不住了,站了起来,“韩松,我跟你说实话,我妈都说了,将来真还不上你的钱,这个房子就卖了还你。我们在一起处了这么久,你吃我妈做的饭都吃了多少!你到底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
韩松听到男友的嗓子都变哑了。他有些不忍。可事到临头,也只能硬着头皮说,“我着急买房子。需要钱啊!”男友说,“你需要买房子,就要逼我们卖房子?逼我们无家可归!”

那天,韩松从男友家走出来时,没有带上那张借条。男友说,他和妈妈要卖掉房子还钱。韩松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恍惚。男友那句“我真看错了你”,让他到底忍不住哭了。

接下来,韩松到底该怎么办?他还是没有想明白。韩松不知道男友真的卖房子吗?也不知道如果自己还是不起诉的话,是不是承诺又成了空头支票?韩松左思右想,还是决定走法律程序。🌈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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